姥姥是在我大二寒假去世的，那是二○○三年腊月二十八，北方寒冷的冬夜里。姥爷是在一九八七年腊月二十八去世的。整整相隔十六年，甚至连时辰都是一样的。我想：可能他们老两口是约好的吧，姥爷不愿意看见姥姥再被病痛折磨，所以带她走了。他们现在应该在天堂过着很幸福的生活吧。

姥姥和姥爷都是广东人。姥爷是抗美援朝志愿军的战士，复原后带着姥姥和家人来到了天津。我妈他们兄妹四个都是在天津出生的。姥爷过世的时候我才五岁。虽然五岁时还很小但对于姥爷我也是有很深印象的，记忆中每次去姥姥家，姥爷都会蹬三轮车带着我和表妹出去玩，给我们买冰糖葫芦和爆米花吃。姥爷慈祥的面容现在还清晰的印在我的脑海中。

姥爷过世后我就跟姥姥一起生活了。那时我开始上学前班了。姥姥颈椎病特别厉害，椎管狭窄压迫神经，那年姥姥刚做过大手术。那时的姥姥已经行动不方便了，需要搀扶家具才能走路。妈妈工作是常白班，爸爸是常中班，每天妈妈下班做好饭和我们吃，等到爸爸晚上九点下班回来吃完饭，他们就一起回家了。我和姥姥就伴，互相照顾。

姥姥家住的是平房，小时侯我和姥姥睡在小屋里。平日里姥姥照顾我生活，我帮姥姥做家务。姥姥是个很懂生活的人，经常会让我做些装饰品装点家里，而且常常调整家具橱窗里东西的摆设。对了，姥姥还特别爱干净，每天至少要我擦两遍地，家具啊，玻璃啊也要常常擦，抹布也要经常洗。她自己做不了的会让我帮忙，我这大懒人啊，呵呵。

姥姥身体不好行动慢，每天六点就起来给我准备早点，然后叫我起床。有时候姥姥看错表了早起一小时，那就只好坐在床上消磨时间。她行动不便，不像我们脱了衣服可以继续睡，她起来要花费较长的时候。姥姥把叫我起床称为“卖报”，因为要喊很多遍。我起来后要在床上磨蹭好半天，姥姥说我那是“拜四方”。学校离家很近，步行也就十分钟的样子，但对于姥姥却是无法跨跃的距离。天气不好的时候，姥姥就会在门口焦急地等着，等邻居经过家门口时就让邻居帮我送伞到学校。

姥姥是个勤奋努力的人。虽然她行动不便，不能出去逛街，但是她对外界的事情都知道，因为她经常读报看电视。小时侯的衣服也都是姥姥给我做的。姥姥很跟潮流的，发现流行的东西就会琢磨着给我做。有一阵很流行A字裙，姥姥就说给我做一条。我说好短哦，我能穿不。姥姥说穿上肯定好看的。我长大后姥姥总是说：“一晃就成大姑娘了，当初来的时候脑袋还晃晃悠悠呢。人家说三句话都不搭理一句。”

姥姥是个很伟大的人。姥姥和舅姥爷（姥姥的弟弟）都是被他们的爸妈收养的孩子。虽然不是亲生的手足，但姥姥读完小学还是决定挣钱供舅姥爷读书了，因为家境实在很难支撑。到天津后姥姥除了和姥爷一起支撑家庭，还继续供舅姥爷读书，日子过的也很艰苦。所以舅姥爷一直非常感激姥姥，如今舅姥爷成为化工界有名的工程师和教授，定居在北京。但每次出差都不忘来看看姥姥，为姥姥添置了不少家电。

姥姥对每个人都很好。姥姥家的平房是姥姥工厂的宿舍，所以周围邻居大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。家里要是做了什么好吃的，姥姥总会让我给四邻拔下的送些过去。邻居们也总来姥姥家串门，邻里关系处的很好。后来姥姥身体不行的时候雇佣了保姆，姥姥对她们都很好。她们在姥姥家做的时候，姥姥总会把家里的旧衣服什么的整理出来给她们，让她们寄回老家。她们不会写字不会邮寄，姥姥就让我们帮忙写好邮包。所以尽管每个保姆走的时候原因不同，但即使是去了别的雇主那里做她们也还会回来看看姥姥。

姥姥非常坚强。有时候她摔倒了就自己耗费好大力气慢慢想办法起来。有时候我放学回家看到摔在地上起不来的姥姥在无助的叹息。我没有力量扶她起来，因为病人的身子是很沉的。我能做的只是按照姥姥说的先拿小板凳，然后把高凳倒下放，然后立起高凳，一步一步让她坐稳站起来，每次都要花费好长时间。有时候我不在，她才只好向邻居呼救。

我小学毕业的时候姥姥的小腿迎面骨在没知觉的情况下溃烂了。那阵子姥姥卧床休息，请护士上门涂药。但身体稍微好转，她就下床自己慢慢动弹练习。我上初中后自己身体就不好了，姥姥总担心照顾不了我，有时就让我回家住去，起码有我爸妈照看着。可是我舍不得姥姥啊，很快就回姥姥家了。直到高中我才回家跟爸妈过，一方面高中生活比较紧张，另一方面姥姥那时候身体已经不怎么好了。二舅把姥姥接到他家去住了一年，但工作很忙，还是不能有人全职照顾姥姥。后来姥姥还是搬回了平房，因为在那里生活几十年习惯了。又有邻里互相照应，不像住楼房那么孤单。

我读大学的时候姥姥开始雇保姆了。那时的姥姥已经完全不能走路，每天只能做在椅子上，一坐就是一天，在我看来那跟受刑没什么区别。我好心疼，真恨自己高考那么失败，没有考上离姥姥家最近的大学，如果我考上了就能走读照顾她陪她了。保姆的照顾怎么能比上家人的照顾呢。姥姥那么坚强又干净的人，什么都要被别人照顾心里肯定很痛苦。我每周回家都会去看看姥姥，给她买些她爱吃的东西。每次得了什么奖，买了什么衣服，都会跟姥姥分享。姥姥看到我就会很开心。我最最希望的就是赶快毕业挣钱给姥姥花。可惜老天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我。

姥姥的病情是突然恶化的。姥姥很坚强，从来不跟子女诉苦，再难受也是撑着，舍不得花钱，因为家里都不富裕。有不开心她也不说，只听孩子们有什么开心或不开心，她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。我想她一定是病的太久了，很多器官都衰竭了才突然恶化。从病情恶化到去世才短短一周的时间。姥姥她自己肯定也想不到病情会恶化那么快。

那是快过年的时候。那年过年因为年初二舅姥爷和舅姥姥要来天津而与往年不同。姥姥很高兴，为此还做了套新衣服。虽然姥姥没什么钱，但是办年货她坚持自己出大头，剩下的让孩子们出。我记得非常清楚，姥姥最清醒的那天还给了我50元钱，她说：“姥姥没钱啊，又要雇保姆又要办年货，只能给你这么点钱买过年衣服了。”我说不要但是拗过她老人家。

转天早晨我从家里过来看姥姥，那时保姆正在给坐在椅子上的姥姥擦洗。可是我发现姥姥眼神呆滞，根本没有反应，而且眼圈红红的。我用力跟她招手她才怔怔的看了我一眼。我一想，那段时间姥姥总说头疼睡不好，老爸给买了一些药但还是成效不大好。我想姥姥那么坚强的人一定是难受的不行了才和老爸说的。眼圈那么红，肯定是夜里难受得哭了。我吓坏了，立刻给老爸打电话让他带姥姥去医院。

在那之后的几天姥姥一直输液，人也是时而清醒时而昏迷，我每天都跟她说好多话，还拿了买好的衣服问她好看不，她笑着点点头。再后来某天妈妈在姥姥家，我回家拿东西，刚要去姥姥家妈妈的电话就过来了：“姥姥不行了，你快来！”我飞奔到了姥姥家，那时救护车已经到了，可是平房所在的胡同太窄了，单架进出都困难。可怜的姥姥躺在单架上，上面还吊着吊瓶。救护车只能上两个人，妈妈和小姨坐了上去，而我只能骑着自行车跟着救护车了。到了医院就是一系列的抢救和检查，我看的快要傻掉了。

在医院里过了两三天，姥姥还是离开了我们——在那个寒冷的夜里。那天晚上陪在病房的是老爸、二舅和小姨。转天早上爸爸回家才告诉我和妈妈，姥姥过世了。爸爸说他们考虑到我妈身体才决定早晨再告诉我们的。我只觉得本来就很冷的房间，空气都冻结了，冷到我连打抖都不会了。我们到姥姥家时灵堂已经布置好了。爸爸说我们没有看姥姥最后一面也好，当时情况实在太可怕了，如果我看了会承受不了的。

我不敢使劲哭，因为我得照顾妈妈，她身体不好。我压抑的好难受。长辈们这些天都累的不行了，晚上我让他们休息，我自己守的灵。等他们都睡着了，我一个人坐在那，看着姥姥的照片，想着和姥姥生活十年的点点滴滴，泪若泉涌但是不能出声音。年三十出殡，我还是坚持没有大哭，一直安慰妈妈。直到所有事情都结束了，大家都去吃饭了，我提前回到了姥姥家。看着这个我长大的地方，看着这里的每寸土地，仿佛姥姥还在。我忍不住开始大哭了。后来隐约听到妈妈和别人说话：“我知道孩子憋了好久了，怕我身体不好一直不敢哭，现在让她好好哭哭吧。”这下我哭得更是毫不收敛，痛痛快快。

之后的半年多我都没有缓过来，常常在夜里想起姥姥，也就常常哭泣。朋友怎么劝我也没有用，我就是会很伤心。虽然知道姥姥这样离去也是解脱，省得被病痛折磨。但我还是很想念她。那么好的一个老人为何如此命苦？一辈子都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！如今心情平静许多了，但每当不开心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姥姥，想想她一定在为我加油。

姥姥一直希望我去南方发展发展。如今我来到南方了，姥姥你在天堂看到了吗？看到我经历的一切了吗？我会和您一样坚强的，我会好好努力的！我们不是说好了吗，我挣的第一份工资会给您花。可是现在您花不了了，我想把第一份工资存起来，就当是给您存的。但生活所逼也只存了一点点，您不会怪我的，对吧？姥姥，您生前说过希望死后把骨灰和姥爷的合在一起海葬，要向南洒，因为您想家了。我已经和妈妈、舅舅还有小姨表示过了，您海葬的费用我想自己全部承担，他们答应了。这可能也是我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。虽然我再也没有报答您的机会了，但是我仍会努力的生活好。等我学到东西了，我会回去好好照顾妈妈的。我一定要努力成为您和妈妈的骄傲。

PS：我终于鼓起勇气写这篇文章了，一直不愿触痛那样的悲伤。我以为我现在可以很平静的写下来了，可是我没有做到。眼泪还是刷刷的掉，一次又一次。呵，写的还是思绪比较混乱。我有太多话要说了。言有尽而意无穷吧。此文谨献给我最爱的姥姥。

叶子2005年10月19日于上海

该贴于 2008-01-30 14:28:51 被修改过。

希望天下所有有姥姥的人珍惜，今年是第一年我没有姥姥了，和我一起生活了23年，过了23个除夕。

天下的姥姥，安康！